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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容不迫“視諸往”：明日在往事中

蕭躍華

穆濤新著《明日在往事中》分見微知著、文章千古事、坊間言、言外之意、兼收并蓄、以古照今六輯，收入短文64篇，附寫賈平凹《小禮物》《大蘿卜》。賈平凹《說穆濤》對助手的智慧、謔趣、從容娓娓道來，又以畫代筆配詼諧有趣插圖20幅。賈平凹和穆濤從作者與編者的關系，過渡到《美文》正副主編的關系，“開始了行立坐臥都很適意的生活”，他們無疑是志同道合氣味相投的，這次文圖合作高山流水就是證明。

書名出自《董仲舒的查史方法》：“‘不知來，視諸往’，是《春秋》的立書基本。未來蘊藏于往事之中。”這與孫犁所說：“中國人的行為和心理，也只能借助中國的書來解釋和解決?！彼坪跤挟惽ぶ?。以史為鏡，鑒古知今。經(jīng)典古籍無論如何是一種醫(yī)治心靈的方劑、滋潤心田的綠洲，尤其是浮躁的當下。

穆濤做事從容不迫。他奉《長城》主編艾東之命去西安約賈平凹的小說，把能找到的賈平凹小說和散文都找來細讀并做了筆記。西安七天見了賈平凹五次，既說作品感動之處，又說不同意見，特別說到《商州三錄》對散文寫作局面的開風氣之功。聽鼓聽聲，聽話聽音，這是一個好編輯。穆濤告辭，賈平凹剪開準備郵寄的厚厚牛皮紙信封：“請你看看我一篇小說，給《上海文學》的，你先看看，說說意見?！蹦聺戳瞬畈欢嘁粋€晚上，把具體看法逐條記在復印稿紙上。他們討論了挺長時間，賈平凹逐頁看著記在稿紙兩側的感想和意見，伸出橄欖枝：“我們正籌辦一本雜志，到時你來吧?！辈攬鼋o穆濤作畫，畫面是大寫意的佛，畫下題款：“穆濤兄千里有月隨也?！蹦聺幹眉s稿、看稿等“突發(fā)事件”指揮若定，成竹在胸，西安之行收獲滿滿，很快投奔賈平凹麾下。

穆濤讀書從容不迫。賈平凹對漢代文化情有獨鐘，經(jīng)常用古老的石雕、土罐、畫像磚舉例子談創(chuàng)作。穆濤為了跟上主編聊天節(jié)奏，先讀《史記》《漢書》《后漢書》《淮南子》，后讀《春秋繁露》（董仲舒）、《新語》（陸賈）、《新書》（賈誼）、《新序》（劉向），“非三代兩漢之書不敢觀，非圣人之志不敢存”，讀著讀著，漢代的東西就放不下來了。他不贊同讀書是“雅事”：“我覺得是苦事，是實在事，是需要辛苦扎實去做的一件事。一說雅，就虛了，弄虛會有假?！?/p>

他對“博覽群書”提出不同看法：“人這一輩子，像樹一樣，先要扎根的。大人物如大樹，都是深扎根的。中國的讀書傳統(tǒng)講讀通讀透?！氩空撜Z治天下’，吃透了《論語》，有半本就足夠做成大事了?！蹦聺敖?jīng)史合參”地苦讀，如“探究孔子的精神境界，既要把《論語》前后貫通著讀，還須下功夫參讀其他著作”，這樣“經(jīng)與史摻和著看，視角就立體了”，磨刀不誤砍柴工。

穆濤為文從容不迫。讀史札記費時耗力、不太好寫，但見學養(yǎng)、見功力。他很愛惜手中武器——語言，就像神槍手愛惜子彈。《長安城大移民》寫劉邦為什么實施首都大移民——“強干弱枝”，削弱齊、楚、燕、韓、趙、魏故國勢力；移什么民——六國貴族、富豪、顯要；移到哪里——長安城北的長陵邑、安陵邑、陽陵邑、茂陵邑、平陵邑；持續(xù)多久——西漢七次大移民歷時一百五十八年；效果如何——移民總人口近四十萬，至西漢末年移民后裔達百萬，約占首都地區(qū)人口一半，“‘強干弱枝’計劃對國家維穩(wěn)是成功的，同時優(yōu)化了首善之地的人口結構，給長安打下了包容型城市的底子”。這么重大的題材，穆濤舉重若輕，惜墨如金，加標點符號不到一千二百字，將事情說得清清楚楚。這種慢功細活，功利性太強的人不會干，也干不了。但穆濤的千字文大多是這么掰開揉碎，細嚼慢咽，優(yōu)哉游哉出來的。

我拜讀過穆濤的兩部大作——《先前的風氣》（此書獲魯迅文學獎）和《明日在往事中》。無論書名還是書的內(nèi)容，穆濤毫不掩飾對漢代“文化治國”的推崇和向往。

劉邦打天下時不待見讀書人，見到儒生的穿戴都煩，甚至拿儒生冠帽當尿壺?！暗R人，‘能聽’，善于吸納多方有識之見，發(fā)現(xiàn)文化的亮光之后，轉‘打破’為‘建樹’”（《劉邦發(fā)現(xiàn)文化的亮光之后》），坐天下頒布“征書令”，將被秦始皇、項羽兩把大火燒得幾乎斷絕的中華文脈搶救過來。而且“章程和制度建立后，他帶頭遵守，不反復，不出爾反爾，為西漢一朝扎實的文化生態(tài)預留了寬闊的空間”。歷經(jīng)八位皇帝一百五十年的高度重視，共整理修復一萬二千多部古籍。“我們今天見到的先秦諸子著作，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經(jīng)由他們復原的，‘漢儒附會而得’。秦朝視《詩經(jīng)》《尚書》為國家妖孽，漢代不僅以‘五經(jīng)’為治國的指導思想，甚至以儒學著作為官員應選的必讀書?！保ā陡褂性姇鴼庾匀A》）“仁義禮智信”成為漢代核心價值觀，影響了炎黃子孫兩千多年。

穆濤對季節(jié)、節(jié)氣、氣候抱有敬畏心、警惕心。古代一年四季每個月適宜干什么，不適宜干什么，均依天意而為，由老天爺發(fā)號施令，用今天的話說叫尊重自然規(guī)律?！洞禾炖锏囊?guī)矩》就《禮記·月令》中春季政府的職能職責，所行所止的法令、禁令，條分縷析，綱舉目張。核心講常識，講規(guī)矩，“毋變天之道，毋絕地之理，毋亂人之紀”。這是祖先的科學發(fā)展觀?！抖吝@一天》告訴我們傳統(tǒng)認識中的一年開頭第一天，不是正月初一，而是冬至——“天時人事日相催，冬至陽生春又來?！惫糯鷼v法的底線是應天時、受地利，沒有“戰(zhàn)天斗地”這么硬氣的意識?！啊硕▌偬臁@句老話，也不是‘人有多大膽，地有多大產(chǎn)’的意思，而是人心和順、百姓安定是天大的事情?！本刺斓兀渫?，這是早期的中國民主思維，以民為本，以民向天?！丁按合那锒彼淖值谋澈蟆贰抖墓?jié)氣是有警惕心的》《秋天的老規(guī)矩》《禮物是有規(guī)矩的》《敬禮》《祥刑》《敬與恥》等都貫穿著這一思想。

文章合為時而著。《<詩經(jīng)>里的風聲》還原“采風”初衷是民意調查，“命大師陳詩，以觀民風”，獻詩以“怨刺詩”為主，省時醒世，以知時政之得失、其國之興衰?？鬃泳庍x《詩經(jīng)》不稱國名，而以周公旦、召公奭冠之“周南”、“召南”，作為十五“國風”之首，是對周召二公執(zhí)政力的敬仰——“得二公之德教，風化尤最純潔，故獨取其詩?！蔽覀冏嫦取坝^念中的史詩，不是以宏大敘事為訴求，而是以冷靜醒世為核心內(nèi)容。一個人清醒的活著，不會做糊涂事。一個時代以清醒為基調，則是夯實了生活理政的基礎”?！稘h代小學的天文課》《算緡和告緡》《與絲綢之路相關的物產(chǎn)》《一樁宮廷命案》《打了一百五十年的翻身仗》……

穆濤一路寫來堅守“文以載道”初心，不管同仁寫什么、怎么寫，他始終志在兼濟，行在獨善，“仁義之人，其言藹如也”。

標簽： 從容不迫 強干弱枝 人口結構